宫殿外时,廊下的宫女正要通传,被她抬手止住了。殿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还有萌萌的声音——
&esp;&esp;那声音又软又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像麦芽糖拉出的丝。
&esp;&esp;“阿父——我不想上学——”
&esp;&esp;赵明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殿门外的阴影里,从半掩的门缝望进去。
&esp;&esp;萌萌整个人趴在谢晏膝上,石榴红的小袍子皱巴巴的,裙摆上沾着草屑和泥点子,大约是从花园里疯跑了一圈刚回来。
&esp;&esp;她的两个小揪揪散了一个,红绳挂在耳后晃晃悠悠的,头发毛茸茸地翘着。她把脸埋进谢晏的袍子里,声音被衣料捂得闷闷的,“王先生每日都来,每日都让我认字。认完了还要背,背完了还要讲。讲完了她还要问——”
&esp;&esp;跟以前的王先生完全不一样,她开始痛苦。
&esp;&esp;“我不想当殿下了,我想当蚂蚁,蚂蚁不用上学。”
&esp;&esp;谢晏低着头,轻拍着她的后背。他沐浴后穿着家常的绸袍,灯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温润如玉。
&esp;&esp;“蚂蚁也要上学的。”
&esp;&esp;萌萌从他膝上抬起头,“蚂蚁才不上学!”
&esp;&esp;“蚂蚁的先生,不教认字,教搬东西。殿下昨日不是看见蚂蚁搬家了吗?那些小蚂蚁,便是蚂蚁学堂的学生。走在最前面那只大蚂蚁,便是先生。”
&esp;&esp;萌萌,怔了好一会儿,然后小眉头拧起来。“阿父骗人。”
&esp;&esp;“阿父从不骗人,王先生问你为什么,不是要你答出对的答案。是要你学会想,你想想,天为什么叫天?”
&esp;&esp;萌萌趴在他膝上,闷了一会儿。“因为天那么高,够不着。够不着的东西,要给它起一个名字。起了名字,就好像够得着一点点了。”
&esp;&esp;谢晏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萌萌说得很好,够不着的东西,起了名字,就好像够得着了。”
&esp;&esp;他顿了顿,“你知道了天,天便离殿下近了一点。王先生教你认字,便是教你天下的万事万物。萌萌学会了,万事万物便离萌萌都近了一点。以后走到哪里,都不害怕了。”
&esp;&esp;萌萌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那好吧,我明天还去上学。”
&esp;&esp;她仰起头,看见赵明昭站在殿门口,立刻从阿父膝盖上滑下来,“阿母!”
&esp;&esp;明昭故意吓她,“朕方才听见了,你不想上学,阿母要罚你。”
&esp;&esp;萌萌的眼眶忽然红了,小孩子泪腺很发达,她只是回来跟阿父撒个娇,阿母听见了,不问青红皂白便要罚她。
&esp;&esp;“阿母真坏!”
&esp;&esp;说完她就跑了,小短腿捣得飞快,一转眼便跑出了殿门。廊下的宫女们慌忙让开一条路,周嬷嬷从廊下追出来,嘴里喊着“殿下——殿下——”,脚步匆匆地追了上去。
&esp;&esp;谢晏:“陛下吓她做什么?”
&esp;&esp;明昭纯粹是无聊,但她不认,“三岁看老,你们就是太惯着她了,这样下去怎么抗事?”
&esp;&esp;谁会让一个三岁孩子抗事啊!
&esp;&esp;谢晏换了个话题,今年的中秋宴会要大办,从案上拿起一份礼部呈来的中秋宴仪单,展开。
&esp;&esp;“礼部拟的单子,臣看过了。今年陛下说想办得热闹些,礼部便多拟了几项。酉时开宴,百官及命妇入席,赐桂花酒。宴中教坊司奏新编的《太平乐》,舞伎三十六人,持桂枝而舞。宴后于太液池畔放河灯,陛下登楼,与百官共赏明月。”
&esp;&esp;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她。“这是礼部的章程,陛下还有什么另外的要求?”
&esp;&esp;赵明昭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份仪单扫了一眼。礼部的章程挑不出毛病,规矩,体面,热闹。
&esp;&esp;她将仪单搁下。
&esp;&esp;“上皇再过两月便要启程去幽州,这一去少说一年。今年过年,明年中秋,他大约要在幽州过了。今年这个中秋,确实得办得热闹一些。”
&esp;&esp;老父亲非要出征,拦都拦不住,真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esp;&esp;谢晏点点头,“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礼部的章程,热闹是热闹,但那是给百官看的热闹。陛下方才说的,是家宴的热闹。”
&esp;&esp;赵明昭抬起眼看着他。
&esp;&esp;“臣会办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