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一点进展也没有,我们走进死胡同了!”
思维周游的间隙,六号听见研究员压抑的低吼。
“实验品越来越少,该考虑别的方向了。”
“还有什么方向?十六年了,我家里人已经把我当成一个死人!”
“……一切为了帝国。在陛下的命令到来前,不能停下。”
无聊的讨论。
这么些年,六号早已摸清实验室和研究员的状况,这里不再能吸引他的兴趣,他继续将思维投入到更高维度的世界里。
随着年龄增长,能力逐渐增强,六号的思维强度变高,一开始只能寄宿在昆虫和小型动物身上,现在已经能向大型生物投以注目——越过蜿蜒的边境线,他在一座异国城市收获了一具身体。
风雪呼啸而过,转瞬间垒起深可埋没双腿的雪层,六号将头颅从冰雪中拔出,一张死人般苍白瘦长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六号深吸一口气,被冻得浑身发抖。
这具身体对疼痛的感知远比他敏感,他头一回体会到似刀割的寒风,头一回如此鲜明地感知冷热。
六号低头翻转手掌,这短短的时间,掌心和手背已被冻得通红,麻木过后渗出丝丝疼痒。
意外的是,这具身体只是形异虫拟态的人类——那是一种极端弱小的无形之物,抛开能够变换成比身体庞大数倍的生物的能力,形异虫能够被任何力量轻易摧毁。
这只可怜的形异虫没能意识到风雪的威力,生命由此冻结,被六号捡了漏。
六号,不,现在该叫他朱璨了。
他在形异虫尚未完全冻结的脑思维中抓取到了零碎的记忆,他刚刚通过一名慈善家拿到柏楠公学的入学名额。
学校。
六号贪婪地咀嚼这个名词。
学习。
六号从前只在研究员嘴里听说过这个概念——
“这些实验品不具备学习功能,他们如此蠢笨,就是最普通的鱼都比他们聪明!”
“不,不,还有一个——”
“你是说老爷子曾经负责的那个?”研究员轻蔑地笑了,“一个连自己是人是无形之物还是机器都分不清楚的东西——它竟然认为自己是我们设计的系统?”
“这,难道不算一种成功?”
六号拖起瘦长的身体,兴致冲冲地回到人类活动的区域,那些高眉深目的“同类”诧异而厌恶地投来注视,窃窃私语。
六号拖动被冻得僵硬的嘴唇,扯出了占据这具身体后的第一个笑容。
他跟随人类,学习他们的一举一动,校园生活比死板的实验室有意思得多。不过,六号并不喜欢人类密密麻麻的书籍。
还是人类的袭击更有意思,六号非常好奇,这些弱小的生物是怎么敢挑衅比他们强大的存在?
他只要稍稍摆弄,这些人的脑子就会立刻损坏,比纸还脆弱。
这些人得庆幸六号在外面一向谨慎,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六号就这样扎根在人类的学校里,很长时间都不会再腻味。
直到一次上课时间他在校园里游荡,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花廊里的少年。
这里连春夏都泛着冷意,花廊馥郁的花也像笼罩在一层忧郁的冷雾中。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隐没在枝叶之后,微微蜷曲的灿金色的发色比太阳还明亮。
六号在丛林、在阴影、在黑夜里见过很多同类,却是头一次在校园里看见人形的无形之物。
是同类。
六号兴高采烈,想朝花廊奔去,可这一瞬,疲惫感顿时如潮水般涌入,将清醒的神智淹没。
六号困倦地闭上双眼,黑暗里,隐隐有妩媚的蓝色停留。
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
“又梦到了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讲吗?我来看你了,你让风跟我说。”
陆雪今一袭白衬衫站在墓碑前,缓缓俯身,将怀中的白菊轻轻放下。早春时节,风半温半凉,拂起几缕发丝,陆雪今按住它们,手指擦过泛红的眼尾,将碎发妥帖地别到耳后。
哀切地、遗憾地、苍白地、温柔地回忆着,诉说着,低语着。
仿佛沈默还没离去,他们之间依然有说不完的话。
陆雪今说沈云城将他照顾得很好,让沈默不要担心;说帝都来的人很烦,挑拨家人之间的关系;说花盆里的植物怎么浇也不好,眼看着要枯死……
千言万语如泣如诉,到了最后,只有一句深切的——
“我希望你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幸福。”
沈云城凝望着青年单薄的背影,等陆雪今回头,却又仓皇地垂眼,面部火辣辣得烧疼,浓重的耻辱感熏得嗓子干痒,不由得低咳一声。
他低头的瞬间,陆雪今微不可见地笑了下,很快眉眼忧郁,笑容变得勉强,说道:“麻烦你了,一个突然的想法,就专程送我过来。”
“着凉了吗?快回去吧,这种天气一不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