耸肩,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懒散。
向导暗想,这公子哥打着采风的旗号来边境旅游,景点没怎么看,倒是在各大声色场所流连忘返,如今又费尽周折挤进沈将军的葬礼,只为了“看一看”、“长见识”,不知什么出身,家里的长辈竟然这样溺爱。
但确实如他所说,礼堂前两排坐着的无不是新闻军政版块的熟面孔,商界、医药界、传媒界的名流也只能屈居其后。从这个角度望去,能看见诸位大佬神情肃穆,面带哀戚。
邓宁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揣测那一张张悲恸面具背后的真实想法。
在这片边境之地,不愿沈默离去的人固然不少,但日夜盼他英年早逝的,或许更多。沈默的敌人,沈家的敌人,乃至于昔日与他同一阵营的人物,此刻皆一脸沉痛,无人能窥探他们是否正暗自欢欣。
沈将军骤然撒手人寰,留下偌大家业无人主持,边境军这块肥瘦相间的嫩肉引来各方垂涎,谁都想上来啃一口。他并无子嗣,只有一位结婚刚满一年的配偶……邓宁的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最终停留在礼堂中央孑然独立的青年身上。
青年一袭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头覆黑纱,浅金色发丝柔软地垂落肩头。他低着头,凝视棺桲中永眠的爱人。邓宁只能看见他胸前那朵缀着露水的白玫瑰,以及一段动人的侧脸轮廓。
许多人同邓宁一样,目光在他高挑匀称的身形上流连。
这个一年前被沈默带回,宣称是未婚夫,并迅速与之步入婚姻殿堂的美貌青年。
“他以后该怎么办?”邓宁低声说,“失去了沈默的庇佑,他什么也不是。听说他是沈默从某个小国带回来的,他的亲人朋友呢?”
“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向导摇头,“沈将军很爱护他,从不让媒体打扰他们的生活。”
言及此,向导也不免为陆雪今的未来感到担忧:“沈家如今群龙无首,他作为沈将军的遗孀,天然的遗产继承人,那些觊觎边境军的人势必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而且沈云城也回来了,他才是沈老将军名正言顺的婚生子,有传言说要不是沈云城无心家业,跑到a城追求学术,也轮不到沈将军上位……”
说到这里,向导压低声音:“毕竟是个私生子。”
“无论是沈云城,还是其他人,只要他们真动了心思,这位可怜的小寡夫恐怕难以招架。”向导轻叹一声。
在向导口中,陆雪今的处境堪称前狼后虎,邓宁认可般点点头,笑道:“是啊,他要怎么办才好……”
……
处于风暴中心的陆雪今,仿佛完全察觉不到周遭环伺的虎狼,他眼睁睁看着棺盖缓缓合上,彻底盖住爱人的容颜,像是难以承受般猝然离开礼堂,去盥洗室整理自己。
进入礼堂前,他在细雨中站了大约半小时,如今发间还残存有雨水的痕迹,好在深色西装并不显水渍。
光滑镜面映出陆雪今的上半身,他神情哀戚,眉宇间笼着倦倦的疲态,哪怕天生笑唇,周身的忧郁气息也挥之不去。
目送挚爱离世,能在葬礼上忍住眼泪不至当场崩溃失态,已经极为得体。沈云城想起陆雪今从前总是笑眼弯弯,心口骤然一痛,想出声安慰,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陆雪今在镜子里看到他,关掉水龙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我没事,只是有点累。陌生人太多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
在此之前,陆雪今深居简出,连沈家人都很少见,更不用说那些听闻噩耗从各地匆匆赶来的政商名流。
除了沈默,陆雪今在沈家接触最多的便是沈云城。对于突然冒出来的男嫂子,沈云城起初漠不关心,但见过一面后,就很积极地帮助他融入沈家——陆雪今天生就有一种让人初见即生好感的魔力,当他微笑着和你打招呼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冷脸拒绝。
“一切都太快了,我有些恍惚,没反应过来……他的葬礼竟然就到了尾声。”陆雪今眨了眨眼,陷入思绪,低垂的指尖兀自淌水,被沈云城取来干毛巾轻轻擦掉。
自从沈默被宣告脑死亡,陆雪今便是这副神思恍惚的样子,冷了不知道添衣,热了任由汗水流淌,身体本就虚弱疲惫,阴雨天还用冷水洗手,沈云城极力克制,可见他如此不爱惜身体,还是忍不住站出来——如同从前的沈默一般,事无巨细地关心陆雪今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