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凄然:“可你们就是这样认为的,无论是大伯父信中所言,还是二哥你这半个多月来话里话外都在为谢临羡说好话卖乖,那意思不就是在说他并无大错,并不值得我为此大动干戈。”
看她眸光莹莹,裴宣明白自家六妹这是当真伤心痛苦。
他走过去同裴瑛并肩而立,柔声安慰她,“二哥知道你这几月来心中甚为委屈,总忧愁不安,但请妹妹放心,谢临羡这般慢待你,此次归家后裴家定会为你加倍讨回来,断不叫你再受半分委屈。”
裴瑛转过头来定定望向裴宣:“二哥觉得,妹妹我如何才能不委屈?”
裴宣语塞,他生来便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对于裴瑛所思为何他心如明镜。但偏偏她不愿嫁给谢渊的诉求,他无法替裴氏一族应允她。
“六妹对谢家有任何要求,这些时日都可以悉数提出来,二哥都可以帮你达成,但你和临羡的这桩婚事,事关裴谢两族,并非只你们二人之间的事,退亲一事两家绝不会同意。”
裴瑛被气笑:“你们就会拿这个来压我。”
“但二哥说的是事实。”
别看裴宣平日嬉皮笑脸,但谈及正事却丝毫不含糊,作为裴瑛的兄长,他并非不恼恨谢渊的所作所为,但对他来说,裴谢两姓联姻,其间牵涉两族利益筹谋若干,并不好因着个人喜怒爱憎而随意改弦更张。
望着滔滔江水,裴瑛心如潮涌。
是,她是裴家女,嫁为谢家妇本是结两姓之好,只要她嫁过去,裴谢两家之间定会相互扶持,同气连枝。
她不是不明白此间道理,只是一想到她未来夫君是个风流多情的,她便感到有不平意在蚀骨噬心。
裴瑛犹记得,去岁冬雪皑皑那一日,她正好收到建康来信,大伯父在信中如实告诉她谢渊的荒唐行径以及谢家伯母的殷殷恳切之心。
惊悸心伤之余,她只感心寒齿冷。一小半因谢临羡,但更多的是因自己的惶惶处境。
世家儿女的婚姻大多不由自己,而她却幸运地能够与谢渊青梅竹马。
她也并非没有期盼过成为谢渊的妻子,但那场大雪骤然飘落下来,一夕间将她和谢家四郎十多年的儿时情谊全部倾覆殆尽。
谢渊那样轩然霞举的世家公子,本该是极好的如意郎君。可经过那事之后,裴瑛便已明白,谢渊着实负心薄幸,实非良人。
她不想嫁给谢渊。
但从踏上归途那一刻裴瑛便深知,她成为谢家妇不过是迟早之事。若她不愿嫁,欲要同谢渊退亲,无异于痴人说梦。
江风清冷,轻易间便吹散掉裴瑛的妄念。
……
快晌午时分,彩舟桃夭号准时抵达西州渡口。
锦绣闺阁内,侍女已为裴瑛描眉涂脂,挽髻簪钗完毕,邹嬷嬷又吩咐侍女绿竹和榆芝为她换上了一套很是清丽典雅的缕金挑线玉兰色拖地衫裙,琉璃铜镜里的女子骨玉冰肌,鲜妍倾城的容貌之下却又倍显柔婉端庄。
不多时,裴瑛便戴上了帷帽,在二哥裴宣和嬷嬷侍女的陪伴下出得舟上闺阁,玉步款款下了舷梯,立于甲板之上。
江风吹拂而过,裴瑛耳畔垂下的珠坠也微微晃动,秀丽裙裳逶迤堆叠如云浪,让她端的是身姿窈窕,清婉昳丽。
裴宣看到渡口前方负手而立的中年男人,小声跟妹妹开口:“没想到谢伯父竟也特意前来相迎。”
裴瑛循声抬头朝岸边望去,透过帷幕下的朦胧轻纱,入目便是惊涛拍岸白雪浮沉之上端然而立的几名男子。
除了大伯父裴元之外,便是一如苍松挺拔的中年男人,一如山水娴雅清润的乌衣公子。
她认得出,那便是谢氏家主谢航和她的未婚夫君谢渊。
毕竟若论名士风流,累世簪缨谢氏无出其右。
仿佛感受到她顾盼的目光,对岸那抹瑶阶玉树恰好也朝她凝望了过来。
四目相顾,她瞧见对岸的谢渊面上沁着温润笑意。
裴瑛内心却萧索如秋霜。

